贞观三年,元月中旬,西域通往草原的戈壁商道上。
阿史那社尔氽的辎重队,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快一个月。
八百余辆装满金银的大车、绵延数十里的粮队、数万名被绳索串成一串的昭武九姓青壮和工匠——这支队伍不像一支军队,倒像一座正在缓慢移动的城市。马蹄声、车轮声、鞭子声、呵斥声,从天亮响到天黑。
越往东走,路越难走。
暴雪之后的草原,处处是冻僵的牛羊尸骨。夜里气温降到呵气成冰的地步,押队的突厥兵缩在皮裘里尚且冻得直哆嗦,那些衣衫褴褛的俘虏就更惨了——每天早上清点人数,总要拖出去十几具冻硬的尸体,丢在路边喂狼。
元月十四日夜里,出了件事。
粮队宿营的河谷里来了狼群。数百条饿疯了的草原狼,眼睛绿莹莹的,围着营地转了半夜,先叼走了两具没来得及掩埋的俘虏尸体,接着竟悍然扑向押队的战马。守夜的突厥兵乱箭齐发,砍翻了十几条狼,却也惊了马群。
混乱之中,一队负责搬运粮袋的昭武九姓青壮趁乱割断绳索,七八十号人撒腿就往黑夜里跑。
天亮时,追逃的骑兵回来了。为首将领向社尔氽复命:逃奴大半被射杀在雪原上,剩下的二十几个被狼群围住了,没费箭。
社尔氽坐在篝火边,听完禀报,很久没有说话。
这位处罗可汗的次子、颉利的亲侄子,今年三十出头,面容清瘦,颌下一缕短须。他十一岁便以智勇双全、箭术无双闻名本部,后来拜为拓设,与颉利之子欲谷设分统铁勒、回纥、同罗诸部。他用宽松的政策休兵养民,治下十年不曾加征赋税,常说一句话——“部落既丰,于我便足”。草原上百战的名将不少,可有贤名的,独他一个。
“传令。”社尔氽终于开口,“今日起,俘虏每日加半升粟米,夜里多分一堆篝火。再有逃亡的,追回来就是,不许滥杀。”
左右一愣:“将军,这……”
“死了的俘虏,一粒粮食也搬不动。”社尔氽淡淡道,“大汗要的是能干活的人,不是雪地里的尸首。”
命令传下去,俘虏营里一片压抑的啜泣声。那些从昭武九姓的绿洲里被掳来的工匠和农夫,在冰天雪地里跋涉了一个月,头一回听到一句把人当人的话。
唯有队伍中段的那几千名工匠,日子稍好些。出发前颉利有过严令:工匠一个都不许死,尤其铸币匠和兵器匠,须单独编队、单独供给,病了要有巫医看。草原上最缺的就是匠人——有了这批人,突厥便能自己打造兵器甲胄、铸造钱币,不必再看中原商队的脸色。
社尔氽执行得一丝不苟,还特意从自己的用度里拨了一批羊皮给工匠队御寒。有老工匠夜里偷偷问他的人:“这位将军,是突厥人里的哪一路?”
押队的百夫长想了想,答:“是讲理的那一路。”
行到元月中旬末,路过一个冻馁的小部落。部落百十号人挤在几顶破毡帐里,老人和孩子已经饿得站不起来了,见到粮队经过,几十个牧民跪在雪地里磕头,额头砸在冻土上,砰砰作响。
社尔氽勒马看了片刻,回头吩咐:“留两车粟米,再留十张羊皮。”
押队的将领急了:“将军,大汗点验过数目的——”
“记账上。”社尔氽拨转马头,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就说我阿史那社尔氽贪了两车粮。回头我自去跟大汗分说。”
队伍继续东行。跪在地上的牧民们捧着粮食,对着远去的队伍磕头的方向,许久没有起身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元月十九日,王庭。
辎重队抵达的消息一早便用快马报了进去。社尔氽的队伍距离王庭还有二十里,迎面便撞上了颉利派来迎接的亲卫百人队。
王庭外,颉利亲自出了牙帐相迎。
“好侄儿!”大可汗今日兴致极高,大步迎上来,一把攥住社尔氽的手臂,重重拍着他的肩膀,仰头大笑,“八百余车金银,数百万石粮草!你这一回来,本可汗的百万大军,便有了底气!”
社尔氽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:“幸不辱命。”
“起来,起来!”颉利亲手将他扶起,拉着他往牙帐走,“今夜大宴,诸将都来!你这一趟的功劳,本可汗记头一份!”
当夜,王庭牙帐灯火通明,大宴诸将。
烤全羊一只接一只地抬上来,马奶酒一桶接一桶地搬进来。颉利特意命人取来西征缴获的西域葡萄酒,盛在康国皇宫里抢来的金杯里,一人一杯;帐角坐着一队被俘的昭武九姓乐师,抱着琵琶箜篌,弹奏着异乡欢庆的曲子——用战败者的乐声,给胜利者助兴。
沙钵罗部、胡部、执失部等亲信部落的首领们划拳劝酒,声浪一阵高过一阵。打了胜仗、有了粮食、又有了百万大军——王庭上上下下,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志得意满的味道。
酒过三巡,颉利把诸将召到帐中央的羊皮地图前,议起了正事。
“唐军元月十六日出兵,算算日子,这会儿该过太原了。”颉利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线,“诸位,都说说吧,这仗,怎么打?”
执失思力第一个站出来。这位突厥悍将声如洪钟:“大可汗!末将还是那句话——唐军三路分进,间隔数百里,这是天赐的良机!我草原骑兵一日两百里,来去如风,当趁唐军立足未稳,集中狼骑主力,先吃掉他一路!吃掉一路,另外两路胆寒自退!”
“不妥。”苏尼失摇了摇头,这位老将须发花白,说话慢条斯理,“大可汗,唐军六十万,不是昭武九姓的羔羊。李靖、李绩、秦琼,程咬金、尉迟敬德、段志玄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的?冒然与其主力决战,胜负难料。依末将看,还是大可汗先前的方略稳妥——以逸待劳,诱其深入,断其粮道。六十万大军,一天要吃多少粮?草原数千里,他的粮道拉得越长,就越脆。等拖到唐军师老粮尽,我百万大军再一拥而上——那时才是决战的时候。”
执失思力眼睛一瞪:“拖?拖到几时?”
“拖到唐军自己垮掉。”苏尼失不为所动。
帐中诸将议论纷纷,两派各执一词。
阿史那思摩站在诸将末尾,几次欲言又止。这位被降为副将的留守大臣犹豫了半晌,终于还是出列,低声道:“大可汗,末将……还有一言。”
“讲。”
“汉奴营那一夜,唐军那种会炸的铁疙瘩,威力末将亲眼所见。还有唐军的细作,潜伏之深、传递之快,远超想象——汉奴营出事的当夜,唐军云州方向便有了动作。末将恳请大可汗,对这两件事,万不可掉以轻心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颉利皱起眉头,不耐烦地摆了摆手,“思摩,你打了败仗,胆子也打没了?铁疙瘩再厉害,能有几枚?细作再猖狂,能抵挡我草原骑兵的刀箭吗?”
思摩张了张嘴,终究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,躬身退下。
颉利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社尔氽:“社尔氽,你说说。”
帐中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知道,这位新立大功的将军,正在大可汗最宠信的时候。
社尔氽出列,拱手,斟酌着开口:“大可汗,末将这一路东来,所见皆是冻馁的部落、饿死的牛羊。如今各部青壮尽数征发入伍,帐外百万大军,每日人吃马嚼,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。唐军倾国而来,李靖善谋,李绩善战,非昭武九姓可比。末将以为——”
他顿了顿,还是把话说完了:“战则倾国,不可不慎。还请大可汗三思,能守则守,能和……”
“够了!”
颉利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回去,冷冷打断他:“社尔氽,你押粮有功,本可汗不与你计较。可你记住——本可汗的帐下,不许有'和'这个字!”
帐中空气为之一滞。
社尔氽垂下眼帘,躬身:“末将失言。”
他退回队列,垂手而立,再未发一言。只是没人看见,他垂在身侧的手,缓缓攥紧了。
颉利之子欲谷设跳了出来,大声道:“父汗!儿臣请率狼骑为先锋,迎战唐军!儿臣要把李靖的人头砍下来,挂在儿臣的马脖子上,让长生天看看,谁才是草原的主人!”
“好!”颉利仰头大笑,帐中凝滞的空气为之一松,诸将纷纷举杯附和。
笑罢,颉利站起身,目光扫过帐中诸将,最后落在地图上。
“都听好了。”大可汗的声音沉了下来,一字一顿,“本可汗的方略,不变——以逸待劳,断其粮道,拖垮唐军!”
“但光守着不动,也不行。”他的手指在地图南缘敲了敲,“百万大军坐吃山空,王庭的粮仓再多,也架不住一百万张嘴。传本可汗的命令——”
“命执失思力,自东部大营遣五万附庸骑兵,即日南下!袭扰云州,劫掠就食——一边给本可汗试探唐军的虚实,一边就食于敌,省我王庭之粮!”
“命苏尼失,西部大营整军备战,待秦琼老儿过了黄河,寻机袭其粮道!”
“附庸骑兵死多少,本可汗不心疼。”颉利冷笑一声,“他们本来就是拿来喂刀子的。打赢了,是意外之喜;打输了,正好替本可汗试试唐军的斤两,还省了几十万张吃饭的嘴——一箭三雕!”
诸将轰然领命。
颉利又补了一道令:“从今日起,王庭方圆五百里,严查往来客商!凡无部落担保者,一律拿下!本可汗倒要看看,唐军的细作,还能不能把消息传出去!”
议罢了,诸将各自散去。
康苏密走在人群中间,一路与同僚谈笑自若,走到无人处,脸上的笑才一点点淡下去。这位掌管王庭内务的重臣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牙帐,眼底掠过一丝旁人读不懂的东西,随即低下头,快步没入夜色。
牙帐外,百万大军的营火连绵到天际。颉利志得意满地望着那片灯火,仿佛望着自己铁桶一般的江山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诸将散去的道上,社尔氽牵着马,独自往回走。
身后有人追了上来。是阿史那思摩。
“社尔氽将军。”思摩压低了声音,“今夜帐中,只有你我说了真话。可你我都知道,真话在这儿,不招人待见。”
社尔氽停下脚步,看了他一眼:“思摩将军想说什么?”
思摩沉默片刻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塞进社尔氽手里。
那是一块扭曲的碎铁片,边缘参差,带着烧灼的痕迹。
“汉奴营外捡的。”思摩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唐军管那玩意儿叫‘手榴弹’。拳头大的一个铁疙瘩,扔出去,落地便炸,声如闷雷,一炸一大片。那夜我亲眼看见,一座哨塔,一枚就塌了。五万狼骑追上去,人家在河谷里摆好阵等着——那种铁疙瘩下雨一样砸过来,儿郎们连人家的衣角都没摸到。”
社尔氽捏着那块碎铁,指腹摩挲着焦黑的边缘,久久不语。
“还有细作。”思摩接着道,“汉奴营出事当夜,几百里外的唐军便动了。将军,你想想,那是多快的消息?比最快的驿马还快!我到现在都想不通,他们是怎么把消息送出草原的。”
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盯着社尔氽:“大汗说,奇技淫巧,不堪一击。可我心里这个疙瘩,一天比一天大。今夜将军劝大汗三思,劝的是对的。只是……”
他苦笑了一下:“只是没人听得进去了。”
社尔氽把那块碎铁攥进掌心,望向南方的夜空,缓缓道:“思摩将军,这话你知我知。往后——走一步,看一步吧。”
两人并肩在风雪里站了一会儿,各自散去。
那块碎铁,社尔氽没有扔。他把它贴身收了起来。
他却不知道,他要防的东西,从来不在客商的马背上,也不在驮货的皮囊里。
当夜更深时,王庭东南四十里,一座不起眼的皮货商队帐篷里,一盏油灯亮着。一个满脸风霜的“胡商”盘膝坐在灯下,手指在一台电报机的电键上从容起落。
军议的内容、南下的军令、附庸骑兵的兵力与开拔日期——逐字逐句,化作电波,穿过风雪,穿过阴山,直奔云州而去。
电波比战马快。
快得多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次日清晨,颉利登临王庭外的高坡,检阅他的百万大军。
朝阳下,近百个部落的兵马自四面八方列阵而来,人马如潮,旌旗蔽日。狼骑的金狼旗、沙钵罗部的黑狼旗、胡部的白鹰旗、执失部的赤马旗……五颜六色的旗帜在晨风里翻卷成一片海洋。
只是这片海洋,细看是分层的。
最里圈,二十万狼骑一人三马,皮甲鲜亮,马刀弓箭一应俱全,队列如刀裁一般齐整;往外一层,三十万亲信部落的骑兵甲胄齐全,旌旗猎猎,自有一股与有荣焉的骄气;最外面那五十万附庸联军的队列,就什么模样都有了——有穿皮甲的,有裹羊皮的,有骑着瘦马的,有背着一张旧弓、箭壶里只插着七八支箭的。站倒是站得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边,可那股子精气神,同里圈一比,就像是两支队伍。
颉利站在坡顶,只看得见旗海,看不见这些。
“百万大军……”颉利负手立于坡顶,喃喃自语,忽然纵声长笑,“始毕可汗当年四十万骑围雁门,逼得隋炀帝抱头痛哭,已然威震天下。如今本可汗手握百万之众——李世民,你拿什么跟我斗!”
左右亲贵齐齐跪倒,山呼海啸:“大可汗万岁!草原万岁!”
声浪滚过雪原,惊起十里外的寒鸦。
同一面高坡下,附庸部落的队列里,阿史德部首领阿史德温随着众人跪倒,额头触着冰冷的雪,喉咙里跟着喊“万岁”,心里却在念着另一笔账——族里五千儿郎尽数在此,部落里只剩老弱妇孺。前日他去求粮,大汗说,兵先上阵,粮战后给。
战后。
他跪在雪地里,默默地想:得先活得到战后。
没有人注意到,山坡下的人群边缘,阿史那社尔氽勒马而立,望着眼前这片旗海,眼神复杂。
他看到的不是百万大军。
他看到的是百万张要吃饭的嘴,是被抽空了青壮的部落,是雪地里那些磕头的牧民,和那两车身不由己的粟米。
风从南边来。
社尔氽眯起眼睛,望向南方苍茫的天际线,心里莫名升起一个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念头——
这场仗,突厥真的打得赢吗?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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